第877章 秦王问策

浮丘伯离开咸阳的那天，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韩非站在客馆窗前，望着故友远去的背影，久久不语。浮丘伯终究没能说服嬴政接纳百家学说，但他在临行前的那番话，却让韩非陷入了深思。

师兄，浮丘伯临别时说道，法家之术固然能强一国，但若要安天下，还需仁义之道。望你谨记老师教诲，莫要让严刑峻法成为暴政的工具。

韩非咳嗽了几声，李月急忙为他披上外袍：韩先生，窗前风大，还是回榻上休息吧。

无妨。韩非摇摇头，我在想...浮丘师弟的话。他说的...不无道理。

李月正要回答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老忠推门而入，脸上带着少见的紧张：韩先生，大王派人前来，要即刻召你入宫。

韩非与李月对视一眼，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讶异。自从韩非出狱后，嬴政从未主动召见过他。这次突然传唤，不知是福是祸。

来的是何人？韩非问道。

是蒙毅将军亲自前来。老忠低声道，车驾已在门外等候。

韩非心中一凛。蒙毅是嬴政最信任的侍卫统领，由他亲自来接，说明此次召见非同小可。

李月急忙为韩非整理衣冠，小声叮嘱：韩先生切记谨言慎行，莫要触怒大王。

韩非点点头，随着蒙毅登上马车。车厢内，蒙毅一言不发，面色凝重。韩非几次想要询问，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
马车并未驶向咸阳宫正殿，而是绕行至一处僻静偏殿。此处守卫森严，沿途经过三道岗哨，每处都有精锐侍卫把守。

偏殿内，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案前，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。见韩非进来，他抬起头，目光锐利如鹰。

韩先生，近来身体可好些了？嬴政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
承蒙大王...关怀，已无大碍。韩非恭敬行礼。

嬴政站起身，走到韩非面前：寡人今日召你前来，是想请教一事。

大王请讲。

嬴政指向案上的地图：秦军已灭韩、赵，接下来将征伐魏、楚、燕、齐。寡人预计，最多十年，天下将重归一统。届时，该如何治理这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？

韩非心中一震。他没想到嬴政会向他咨询如此重大的问题，更没想到嬴政已经将统一大业规划得如此清晰。

先生不必拘礼，尽可畅所欲言。嬴政说道，今日所言，出你之口，入寡人之耳，绝无第三人知晓。

韩非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。他知道，这是他一展抱负的难得机会，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。

大王...统一之后，首要在於...制度。韩非谨慎地选择着词语，周行分封...致诸侯割据，天下战乱...数百年。此制...不可再行。

嬴政眼中闪过赞许之色：先生认为该行何制？

郡县制。韩非坚定地说道，将天下...划分为郡、县，由大王...直接任命官吏治理。政令...出自咸阳，直达四方。

详细说来。嬴政回到案前，拿起毛笔准备记录。

韩非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划过各个诸侯国：废除...诸侯封地，设三十六郡。每郡...设守、尉、监，分掌...政事、军事、监察。郡下...设县，县下...设乡，乡下...设亭。如此...层层管辖，如臂使指。

嬴政边记边问：旧贵族该如何处置？

迁居咸阳。韩非答道，赐予宅邸...俸禄，削其权柄...断其根基。如此...既可监控，又可...避免其在地方...作乱。

嬴政忍不住赞叹，先生果然深谋远虑。那么，律法该如何？

统一律法...至关紧要。韩非说道，废除...六国旧法，推行...秦律。但...

韩非犹豫了一下，嬴政催促道：但说无妨。

秦律...过于严苛。韩非终于说出了心中的顾虑，统一之后...当适当宽缓。譬如...连坐之法，可限於...谋逆大罪，不必...滥用于民间。

嬴政皱起眉头：律法松弛，何以震慑宵小？

治国...当刚柔并济。韩非解释道，统一之初...六国百姓...心怀故国。若律法...过于严苛，恐生...民变。当以...十年为期，逐步...推行秦律，让百姓...有所适应。

嬴政沉思片刻，点了点头：先生考虑周全。那么，思想教化该如何进行？

这是最敏感的问题。韩非想起浮丘伯的劝诫，谨慎地说道：法家为骨...百家为用。农、医、工...等实用之学，当予...保留。至于...儒家仁义，可取其...教化之功，去其...分封之论。

先生与浮丘伯所言，倒是颇为相似。嬴政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
韩非心中一紧，知道嬴政仍在怀疑他与百家学者的关系：臣...只为大秦...江山永固。

嬴政盯着韩非看了许久，忽然换了个话题：先生认为，寡人该称何号？

韩非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嬴政问的是统一后的帝王称号。

王号...已不足显...大一统之伟业。韩非思索着说，古有...天皇、地皇、泰皇，其中...泰皇最贵。然臣以为...可创新号。

何号？

皇帝。韩非郑重说道，德兼三皇...功过五帝，是为...皇帝。

嬴政眼中精光一闪：皇帝...好！这个称号好！

他站起身，在殿内踱步，显然对这个提议十分满意。

先生今日所言，深得寡人之心。嬴政停下脚步，正视韩非，若先生早日归秦，何至于受那牢狱之苦。

韩非低下头，心中百感交集。故国已灭，他如今真正是无家可归之人。而嬴政的知遇之恩，让他既感激又惶恐。

寡人欲任命先生为客卿，参与统一后的制度规划。嬴政说道，先生可愿意？

这是韩非梦寐以求的机会，但他想起李斯的威胁，不免犹豫：臣...戴罪之身，恐...有损大王威名。

寡人说你无罪，你便无罪。嬴政霸气地说道，李斯那边，寡人自有安排。

这时，殿外传来蒙毅的声音：大王，李太师求见。

嬴政与韩非对视一眼，都感到意外。李明此时前来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。

嬴政回到案前坐下。

李明走进殿内，见到韩非在场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：臣拜见大王。

李太师何事求见？嬴政问道。

臣来禀报浮丘伯离秦之事。李明说道，另外，新宇改进了驰道规划图，想请大王过目。

嬴政接过李明呈上的图纸，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：驰道之事，稍后再议。寡人正与韩先生商讨统一后的治国方略。

李明看向韩非，眼中带着询问。韩非微微点头，示意一切安好。

李太师来得正好。嬴政说道，韩先生提议统一后推行郡县制，你以为如何？

李明恭敬答道：臣以为此策甚佳。不过，在边远地区，或可暂时保留部分封国，以藩屏中央，待时机成熟再逐步改为郡县。

韩非立即反对：不可...开此先例。分封之弊...已有周室为鉴。

嬴政看着两位重臣争论，若有所思。殿内的烛火摇曳，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仿佛预示着未来朝堂上无尽的政争。

窗外，春雨渐歇，一轮明月破云而出。在这个寂静的夜晚，一个庞大帝国的蓝图正在悄然绘制，而其中的每一个人，都将被历史的洪流裹挟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