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8章 纯白圆舞曲

新生的神明能看见旧神看不见的苦难，祂会倾听造物的声音。

虽然不理解也无法共情，但祂喜欢听他们的声音，只是听到就会张开翅膀，让小绒毛在空中颤动。

“我觉得还是不对，”0001对神明说，“新神为什么会这么活泼？”

理论上来说，刚诞生的神明应该处于出厂设置，基本上是一团随意搓揉的泥巴才对，为什么这只小球明显有强烈的自我意识。

高挑的神明立在小球身边，祂还是没有允许小球钻到祂怀里，但祂垂下的目光的确倾注了神明所能倾注的所有注意力。

丝线是神明的五感，向祂传递所有信息。

此刻祂所有的丝线都绕在小球身边，像厚重的、空心的、密不透风的茧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祂回答。

“妈妈、做什么？”

神明的丝线颤动，丝丝缕缕地撤走。

“如果一切的源头是我，我应该减少清醒的时间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，把找到问题这个任务交给新神？”0001把小球举起来，希望旧神的脑子能清醒一点。

祂配合地张开翅膀：“可以。”

0001抬头看着祂：“你不可以。”

“可以可以。”

“不行，你这个笨球。”

“你又骂。”

“是的，交给祂。”旧神还是决定摸摸新神的翅膀。

那瞬间，祂无故想到了自己的无数种可能性，每一种都指向消散，祂又有些不想消失。

不想消失。

祂抚摸小球翅膀的手停下了，祂的面部靠近小球，整个瞳孔里全都是小球的模样。

小球抖抖翅膀，轻轻把翅膀往旧神脸颊上贴。

不想消失。

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每天去看卵的日子，祂会靠在卵上，用丝线牢牢地、重重叠叠地裹住纯白的卵。

还没成型的意识脆弱到一个混沌的气流就可以吹散，祂裹紧了丝线，感受到那小小的意识贴在祂的丝线上。

颤抖的丝线链接了祂们，祂会在卵身边睡着，醒来的时候卵就在祂的怀里。

神明也会感到孤独吗？

祂听见神像前稚子的童言，她的话被喝止。

但神明听见了。

祂第一次尝试着把自己的身体解开一部分，送给卵当养料。

世界要孕育神明是不容易的，祂于是会经常把自己的身体敲开，一点一点喂给新生的、脆弱的神明。

每敲下一块碎片，纯白的卵都会生动一点，都会让祂止不住地开始猜测卵里的新神究竟在想什么、是什么样子。

祂偶尔也会猜测新神诞生后会对祂说的第一句话。

……

不想消失，这些感觉没有来源、没有去向，断线风筝一样乱飘。

祂终于松开手，小球试探地喊：“妈妈？”

旧神再次回避新神的呼唤，祂垂下目光：

“新神，接过我的职责，接过你的世界。”

祂捧起权柄，将世界的桂冠戴在新神的头顶。

旧神最后仍然固执己见，独自走向沉眠。

“你是想把任务全都甩给我吗？”被迫带娃的0001一个脑袋两个大。

“我会注视你们，”旧神的丝线从高空垂下，大半落在新神周围，“注视你。”

从那一刻起，0001的一生开始了最崎岖的转折。

祂艰难地教导着新生的神明——有关神明的职责、神明的权柄、神明的爱意。

“神的爱是无情的、平等的。”0001告诉祂。

“爱是太阳。”新神的脑回路总是十分奇怪。

祂趴在高高的天上，听着教堂里的祷告词。

绿色眼睛的圣子，他的眼睛像热带雨林高大的乔木、也像荫蔽下的绿色苔藓，那双时常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一片空茫，他并不信神，但依然在教堂聆听祷告、给迷途的人指引。

“我已聆听，愿神宽恕您的罪恶。”

宽大的白袍顺着手腕落下，他双手交叉相握，大拇指抵住嘴唇。

受指引的人感恩戴德地走了。

新神好奇地把丝线绕在他身边，倾听世俗意义上离神最近的人的想法。

“这世界上只有一位神明，”光辉的教堂里，圣子跪坐在神像前，用虔诚的表情平静地叙述最不敬的话，“那就是人们的欲望，如果您真的有意识，能感觉到吗——人们对于您的虔诚都另有图谋，端坐在神坛上的不是信仰，是丑陋的欲望。”

“您真该看看您的人间，它丑陋、虚伪、无聊，让人毫无留恋。”

教堂外传来脚步声，为了避开麻烦，他及时止住话。

“方殊观，礼拜日的稿子背熟了吗？”

方殊观没有回头，他知道父亲来这里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这些。

“有个有钱的年轻小姐会参加礼拜，很有钱——说来也巧，她也是绿眼睛，这是个好的搭讪渠道。”

方殊观跪坐在神像前，仰头看着神像，光辉的教堂下，无数肮脏的交易正在进行，他背对着父亲扯出嘲讽的笑意，语气和煦：“我会的，父亲。”

“欲望？”小球扯着变成黑色的丝线，把黑色抖落，“我的人间很丑？”

0001的声音平静：“你觉得它丑吗？”

“漂亮呀、漂亮，”小球的丝线落在山峦上、落在鸟雀上、落在松枝上，祂满心欢喜地拥抱世界，“明明很漂亮。”

“所以你和人类是不一样的，”0001循循善诱地说，“他们觉得丑陋，是因为他们总是被情感驱动、什么都只能看见一角，喜恶都极端，你的视野是整个世界——”

“你的所有选择都会影响世界的走向，你不需要被喜欢、不需要被理解，你要知道做什么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。”

“不需要被……喜欢，不需要理解……变得更好、把黑色的东西丢掉吗？”

“它是可以被消灭的吗？”

小球沉思了一会，无数丝线向祂传递不同信息，祂拍拍翅膀：“嗯！可以！”

“丝线变得亮晶晶的时候，会吃掉黑色……亮晶晶的石头是什么？很漂亮。”

“别跑偏了，”0001无奈地把话题扯回来，“丝线变得亮晶晶是什么情况？”

“嗯……”新神叼住旧神的丝线在空中荡，被祂咬住的丝线变得亮晶晶，透明璀璨，“这样。”

沉睡中的旧神，祂身边的丝线轻轻颤抖，代表祂此刻并不冷静。

“你的意思是你的口水吗？”0001在笔记本上写。

小球：“……”

“笨！0001笨！”

“到底是什么呢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小球把丝线拉上来几根，“好复杂，我不知道。”

于是祂们开始了很长时间的尝试与学习。

0001每天的日常就是学习、教学、到处抓逃学的小球，日常去旧神面前汇报工作——虽然祂不回答，然后继续找到处疯跑的小球。

祂们逐渐找到了问题的源头，0001说：“问题就出在人类身上。”

“他们的负面情感影响了神明。”

或许也不止负面情感，这些黑色的物质究竟是什么、依托什么存在、是否具有自己的意识，祂们都无从得知。

0001怀疑旧神也存在问题，但目前纠结归责没什么用，祂们要想办法清理黑色物质。

只有小球能清晰地感知到黑色物质，宿命一般，0001只能认命地每天哄着祂去尝试。

最后在鸡飞狗跳的情况下得出黑色物质诞生于人类、也可以被人类解决的结论。

“还是只有亮晶晶丝线上的人类可以哦。”小球帮0001补充。

“至少现阶段，我们知道人类可以解决这些问题。”是好事，0001终于松了口气。

下一步就是去找亮晶晶的人帮忙了，它下意识地想着，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系统也被小球带偏了。

“找人类！”小球附和着。